身为媒体人,对于社会运动,总有一股不能自拔的迷恋。若是这股社会运动发自民心,无政党趁机搅和,那走上街头的各自风采,绝对是“媒眼”捕抓的最佳镜头。
不过,我强调的是“媒体人”,而非“媒体工作者”。要知道两者之间绝对有差异。在马来西亚,媒体工作者多,媒体人少。许多从事媒体的都已经把工作当工作,少了职业内涵的深化。无论是抓笔或抓录像机的,都习惯把这些当作谋生工具,却忘了这些工具可以承载更多社会价值与正面信仰的理想。
到最后,拥有独立思考判断的媒体人少了,流于附庸世俗价值的媒体工作者多了。这一来一往拉扯,我甚至怀疑全民的思考方式呆滞懦弱,有一半责任是这些人需要负责的。
异于主流媒体角度
扯远了。其实想说的是,从计划拍摄709大集会开始,我们就希望能呈现主流媒体从不敢端出的角度;无论是镜头视野或背后思考的企图上,都希望能让观众在观赏后,认真思考这个国家目前在民主夹缝中挣扎的困境。
“我们”指的是etv,一个2011年5月才正式推介的网络电视。没有政党背景,却有想要用正义发声的雄心万丈。与主流媒体的最大差别,在于这个团队拥有很多很棒的人,真正想善用镜头说话。不伪装,不妄自菲薄;只求抓住机会,透露真相。
对于709,我们拥有许多想象。这些想象不全然建立在虚无缥缈的幻想――从警方开始逮捕穿黄色衣服的人;从深夜回家仍见路障像7-11不眠林立;从同事口中获知政府将不惜散布天罗地网来过滤信息;从面子书中看见许多人照片挂着小黄球,甚至是全黄画面等。
从沉沉的政治打压气候判断,我们知道,这绝对是打响我们做电视的好时机。这不全然是商业考量,背后还有更多关于正义与真相的坚持。当所有主流媒体都间接或直接遭政府盯紧牢控时,属于“漏网之鱼”的我们,无论于私于公,“正义发声”角色显得更吃重。
上街抓人比打击罪犯更笃定
与大多数人一样,集会前一晚录完影后,制作与摄影团队就赶紧驱车住进市中心酒店。路上比想象中安静,我暗自想:警方该不会明着不干,摸着黑偷偷逮捕人,在集会前就抽净选盟后腿吧?
结果,没想到在制作团队讨论明天拍摄路线并回房后,就收到警方在某酒店搜索“可疑人物”的消息。诧异之余,更多是愤怒与悲痛――警察连执法的道义精神都没有,凭什么不去挽救日益不靖的治安,却丧心病狂地搜查对当权者不利,但却真正深刻爱国的普通百姓?
这些不满的情绪还在心底,就算到了今日我仍无法原谅他们。尤其翻看总警长誓必抓住上街表态成员的表情,超越打击罪犯时的笃定,那种“哀莫大于心死”的情绪,有多爱国,就有多深痛!
709当天一早,制作团队各自行动。我守行动党出发的富都广场(Pudu Plaza),尤其下午1点游行队伍才集合出发,趁还有时间,便开车在市中心随意捕抓画面。
虽然已经心里有数,不过一路上车子与路人的稀少仍出乎意料。从时代广场(Times square)路经金河广场,然后再穿越Jalan Raja Chulan,最后从Tun Perak驶往Jalan Pudu,没有路障,没有人潮。
如此空城,心中突然有说不出的快活――吉隆坡啊,你有多久没有如此独处沉淀?当所有奔忙人潮交通不再,这时的我才真有心思好好打量你的面貌。这才发现,原来你并没有想象中虚华可恶。少了星期六各大商场的张牙舞爪,多了更踏实的慢活浪漫。
之后,我们绕到富都广场,采访一些行动党议员。大家都不去揣测游行人数,我想或许是行动党过往动员能力始终比回教党弱,此刻最好以卖关子来明哲保身,总好过夸下海口后却面对实际落差太大的尴尬。
我猜想应该不超过500人。这个数字是在我们看到警车不断在四周巡逻,并下车要求检查可疑分子的身份证后得出的。奇怪的是,警察却只检查马来人,华人却一个都没惹。
后来我们追上采访一些刚被检查身份证的马来人,有位粗旷看似精神领袖的立刻道出,这些警察不仅不准他们在这里出现,并还狠狠地说:这个地方是华人的,你们不应该在这里!
“一个马来西亚”就是那么可爱。它企图让所有百姓沉溺欢呼,却连最靠近这个核心思想的操作单位都不相信。当这些小警员都贯彻“种族论”来办事,我怀疑上面传授命令者真正想法更显可怕狭隘。
令人感动的是,这些马来人却仍抱着“马来西亚人”的热血。他们认为这场集会是为了更干净的选举与更美好的未来,无关肤色语言宗教。当他们喊出准备好的口号时,我终于相信这个国家有救了。
环抱对未来的憧憬
还未踏入1点时,四周人潮稀少,黄衣也不见踪影。正当我还以为这里“战情”温和时,孰不知突然有两三人在路口连续高喊“himpun”,接下来的景象让人吃惊,不到三分钟时间,许多人潮涌现,大家有效率地列成队伍并开始步行,人数估计约400人。
当走了500公尺拐至时代广场时,我放眼一看:天啊,人数恐怕已经破千了。尤其激昂愤慨的情绪不断蔓延,许多路人纷纷随性加入队伍,令这股民主潮瞬间吞没转换成更大的狂涛。
抵达富都车站时,气势更不用说。汇集了另一股从masjid Jamek膨胀的人潮,现场充满的是嘉年华会的欢愉,少了剑拔弩张的对抗。环顾四周,各族年轻人出现并不意外,让人吃惊的是反而是“家庭”。当某些家长携带小孩出席时,那种对未来憧憬的希望,才是这个国家能够扎根并绵延永续的爱。
不过,沉浸感动的气氛不久。当水炮车开始喷射,催泪弹嚣张射击时,现场和平立即瓦解,碎裂成慌乱无措的奔走。我有过前年上街游行的经验,心想这次至少有个底,不会轻易被打败时,孰不知身边却也多了颗催泪弹,熊熊浓烟立刻散逸,就在那时与摄影团队走散。
当时眼泪以秒杀速度爬满脸,鼻孔至喉咙犹如被捕抓上岸的鱼鳃,快速鼓胀得红通,想拿出毛巾来掩盖,却毫无帮助,任由催泪气体深戳整个器官。皮肤也有如曝晒过度般灼热刺痛,在那时脑海竟浮现希特勒时期毒气室的画面。不同的是,人民成功了!由于人群澎湃的力量震慑,让这些武器不断喷射。射得越频密,抓得越凶,越显得政府的心虚与慌张。
开国初期大同理想
接下来的画面,相信大家都在许多分享文章阅读过――不分种族的递盐灌水;不分肤色的逃脱躲藏;不分宗教的祈祷互助;不分语言的笑脸迎对;不分年纪的团结愤慨。当这个混乱场合奇妙地融合所有“不分”时,我彷佛看见远方的默迪卡体育馆站着国父,手举起来对着国民吶喊:Merdeka!那种开国初期的大同理想,孰不知竟然在此刻警方拼命武力打压时,神奇地体现最原始的单纯美好。
为了“Bersih”,大家的神态也干净起来。我无法确定许多人真正懂得“民主”这个名目的内涵,可是就算不了解,至少站在这个街头,就已经知道民主最根本的意义,就是“由人民自主”。尤其当国阵已经恶劣骄纵得“党政合一”,任意差遣原本应该独立自主的警察、选委会与司法时,这种口口声声还喊着“爱国”的政党,实际上却空虚得可怜。
当我们穿越茨场街时,人潮更是汹涌。当一位拄着拐杖的印度老人蹒跚步行时,身边的人不断鼓励加油,那种情景绝不可怜,反而体现更透彻的爱国心。尤其当他的神情流露出吃力但仍坚毅的神情时,你会满心期望他能继续走下去,用健康正面的心超越残障的肢体,就像这个运作结构已经腐败的国家一样。
到达体育馆前时,看见马来诗人与一些净选盟领袖发言,中肯笃定的语气,化解许多突破重围而至的戾气。接下来,每个人口中唱出国歌时,我瞄向驻守在防卫栅栏后的警方,不觉失笑――吃公家饭的,究竟是否知道国家的意义何在?就算不知道,他们心里是否还藏有一个叫做“同理心”的温暖?
答案是否定的。尤其当联邦后备部队与警方再次冲出来抓人时,我打从心底就否决对这些人最后的期望。就算是执行命令,当看到他们逮捕人的粗暴方式,你就知道“执牌的流氓”说法没有错。
还原现场,不以情绪引导
后来,拍摄结束,制作团队用最短的时间剪接,并以最真实与无配乐方式推出,最重要是想要还原现场,不想用主观情绪主导观者情绪。当然,也是避免政府秋后算账,减低硬加罪名的风险。
看见大家对我们拍摄的鼓励与好评,开心不在话下。或者应该说,更高兴的是许多人看到当天现场描绘与一些主流媒体报导的差距,开始反思这个由政府主导并散布谎言的社会,这个才是超越点击率更值得骄傲的原因。
709让我们用真相说真话,国民的民主智慧也开始萌芽,这个历史时刻,再多的打压与污蔑,只会加速民主思潮的扩散。我相信709开始,每个人对这片国土有更多的期望与热血。
或许,许多人已在揣测,政府即将展开大规模的算账行动,我们电视台将无可幸免。可是,若真相能用壮烈牺牲换取,还有什么不值得典当呢?
709;我愿是再次独立后的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