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王子眼疾》影評:《一念無明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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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喜歡《一念無明》沒說出來的話。

沒說的話,包括沉默但帶著諷刺意味的鏡頭語言,及許多隱隱相扣的意像。

當金燕玲拼命地將書櫥的東西搬出來時,余文樂拼命阻止她時,畫面看到的是一個中景鏡頭。之後,余文樂將她推回床上,並站著茫然地望著她時,鏡頭維持不變,但這時兩人變成一人,後面神座旁的一個福貼出現了。

合家平安。

當余文樂與金燕玲在浴室爭執,最終余誤殺母親後,他緩緩走出來,並站在鏡頭右邊的走廊面對著牆壁。屋內偌大,但畫面上他站著的空間壓縮得只剩下四分之一,而他面對的依舊是那個福貼。

合家平安。

當金燕玲想打電話給小兒子時,卻被余文樂狠罵別再癡人做夢,金燕玲又哭又鬧離開床,余文樂心痛得不知如何安慰時,卻瞥見母親褲子上已有失禁的糞便痕跡。

這些,都是導演黃進成熟高潮的場面調度功力,而且上述例子都只是小瓢——攝影鏡頭維持不變,但靠著裡頭的人物互動與場景關係,就將一個香港破碎家庭的掙扎與無奈烘出苦味。

意像方面,我特別喜歡導演在處理 “ 高 ” 的概念。

在這部電影裡頭,“ 高 ” 是一個隱命題。無論是工作或住宅,無處不 “ 高 ” ;但高處不勝寒,最終 “ 是否每個人都適合攀高 ” 成了最好的思考題。

余文樂換上躁鬱症後,出院後不僅無法回到以往事業的高峰,生活基因也逐漸畏高。曾志偉發生意外他去探病,電梯不斷往上,他卻開始作嘔。

雖然,余文樂試圖振作,並開始逆向思考——既然沒有人願意聘用他,那他便 “往高 ” 自生商機,在天台栽種番茄。

這幕描寫我非常喜歡。一來整部片場景幾乎都鎖定在窄小的蝸居,而當鏡頭轉移至天台時,視角不僅豁然開朗,暗喻著香港這片最易受忽略的空間依舊藏有希望,二來也描繪著余文樂身上流著打不死的獅子山精神,在這個彈丸之地雖面對困獸之鬥,仍積極透過生活的縫隙尋找生存力量。

只是到了高樓,原以為能摘種出生機,沒想到最後依舊迎來毀敗。樂觀的意志面對大環境的殘酷壓迫,一旦轉念不成,最終只能粉身碎骨。

余文樂在振作期間,卻碰巧看見他那表面風光的好友——新婚加上事業有成,根本就是世人眼中的勝利組——跳樓自殺。他原以為朋友不顧舊情不肯給予工作機會,最後卻目睹朋友也不堪壓力而從高樓跳下的自殺新聞,“ 逐高 ” 的質疑也讓余文樂再度陷入情緒病埋下伏筆。

幸好,編劇也並不完全對 “ 逐高 ” 否定。至少最後時余文樂卸下心理負擔,重新找到力量與父親擁抱,就是在那番茄已枯萎的天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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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樣的安排,體現了編劇的溫柔正念,雖然對白沒交代,但至少透過畫面呈現,仍讓人感覺到壓迫空間下,若不放棄陪伴,不當個冷血仆街,人生依舊還有希望。

除了高之外,水的意像也處理得很好。從誤殺母親後,浴室層層的血水流入通水口,就算沒直接弒殺鏡頭,但鏡頭特寫得異常詭異,甚至一再重複播放,讓觀眾也逐漸形成不安的心理壓力。

接下來,余文樂因心魔作祟而不願洗澡,觀眾自然也能感受到那種夢魘。再到最後一幕父子坐在河邊,當潺潺的流水換來的是兩人的安然時,這時再回想電影名字,有種豁然玩味。

坦白說,《一念無明》開頭有點像蔡明亮的《你那邊幾點》。一個父親,三段景深,害我以為這部電影也想談對父親形象的塑造。幸好,最終電影不單是探討父親角色,而是探討各種人物關係與宿命,多了更廣闊的切入觀點。

電影能如此動人歸功在劇本紮實,對白設計非常精準。針對時弊沒有直接批判,但訊息都藏在鏡頭與日常對話。

例如,裡頭蝸居的中國媽媽與香港小孩,中國媽媽因沒有香港護照而必須定時回中國處理拘留手續,在戲裡頭是個虛弱的居住符號,但最終投票決定是否讓曾志偉搬離時,她卻第一個掌握話語權要求曾離開,對比她自己的非公民身份,正好對人性的自私寫得精彩。

還有,余文樂從照顧者與被照顧者的身份,曾志偉夾在為生計而成為不解風情的丈夫及有情有義的父親身份中,及方皓玟在教會分享時的傾情控訴,這些矛盾與轉換都並非容易,但最終呈現的結果都令人動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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坦白說,作為女性編劇,描繪角度能如此敏銳,且在面對男性觀點時能如此精準且感人,這真的是香港未來電影最讓人期待的一支筆。

當然,導演的成熟掌舵功力依舊是成功關鍵。若真的要挑剔,我偏向去除更多配樂。尤其當一開頭曾志偉聆聽醫生敘述時,配樂就已經導入,霎那讓我有種突兀,還以為這是導演技窮的掩蓋方式(之後當然去除這個顧慮)。

其實,整部電影的配樂非常高水準,無論在處理壓迫感或希望時都能渲染情緒。但電影基調非常寫實,場景與人物設定大都是低下階層,多了配樂,反而稀釋了寫實感。

我猜想,或許導演有顆仁慈的心,希望彷彿配樂,並採用許多近焦模糊的鏡頭後,能沖淡了人物的存在真實感,也讓觀眾多了一些僥倖的浪漫想像。

演員都不需要特別說,都非常強。曾志偉與金燕玲老戲骨不說,余文樂難得可以將這個高難度角色詮釋得非常好,儘管在部分沒有情緒轉折的場景凸顯氣場仍虛的弱點,但整體表現來說已非常亮眼。

但真正來說方皓玟有嚇到我。雖然她過去的表現一直維持水準,惟這部多虧角色塑造反差大,而且教會的那場戲根本就是情緒一不對就會毀了,但她一氣呵成演得精彩,實力早已可以撐起成為香港一線女演員。

想誠實面對情緒,想用心面對心愛的人,到最後卻都換來更多歧視與傷害。面對這樣的生活,你會怎麼做?《一念無明》沒有給你直接答案,但在離開戲院時,你會發現彷彿得到另一種溫柔出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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